我还未清醒,有些发愣。
裴琅以为我默认了,冷冷道:「既是公主连等一等都不愿,那想必也不愿和我这个废人同床共枕,不如公主就睡那儿吧。」
他指的是脚塌,用来放鞋袜的地方,窄窄的一片,刚好能躺下。
我身子晃了下,在裴琅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快意,他折辱我,就像当初他在宫中被人欺辱一般。
一条薄被根本挡不住寒气,第二日我便起了烧。
小桃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,她从小就跟着我,自然知道我的事,以前每次我受了寒,成华殿上下皆是如临大敌。
可如今不在宫中,没有裴琅的同意,一味药都不会出现在我院子里。
小桃见不得我难受,豁一下站了起来:「我去找裴琅!」
我嗓子干哑,叫了两声,没能拦住她。
过了好一阵子,小桃才垂头丧气地回来,显然没能成功,她眼睛通红:「公主,是奴婢无用。」
我低低咳了几声,裴琅恨我,巴不得我病得越重越好,怎么可能允许我立刻好起来。
我安慰她:「没事,兴许睡一觉就好了。」
小桃抿着嘴,好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道:「他...他们说,裴琅去见外头的女人了!」
「公主,这才婚后第一日,他就这般不给您面子!」
「等进宫,咱们告诉皇上去!」
我笑了,只不过笑意有些牵强,裴琅早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辱的内侍了,他连皇上的面子也不给,何况是我。
小桃气不过,口不择言道:「一个阉人,不能人道,找什么女人。」
说完,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,扑通一声跪在了我跟前。
我摆摆手,说不碍事,让她起来。
即便不能人道,也同样能让女子欢愉,更何况以裴琅如今的身份,该是女子服侍他。
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,我昏昏沉沉地想。
03
小桃出不了府,只能用浸了水的帕子替我降温,可起不了多少用。
一直到下晚,裴琅回府,差人传我去伺候。
我勉强撑着身子,一段路走了两刻钟才到,裴琅不满:「怎么这么慢?」
他看了我一眼,察觉出了不对:「怎么了?」
小桃本就对他不满,大声呛道:「惺惺作态,公主都病了一日了!」
裴琅皱眉,似乎真不知道,他伸手过来,像是要探一探我额上的热度,被我侧脸避开。
他神色瞬间冷了下来:「公主这是嫌我不干净,不够资格碰您?」
我并不是嫌弃他,只是病中养成的习惯,不让人轻易靠近。
他往前逼近,我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,小桃立刻拦在我跟前:「不许动公主!」
裴琅狭长的眼睛半眯了下,盯着小桃,表情阴鸷:「来人,拖出去杖责两百!」
我瞬间惊骇:「不行!」
小桃被人拖了出去,我想去拦,被裴琅一把抓住手腕:「公主对谁都这么好,到底是真心实意,还是只是做做样子?」
我吃疼,嘶了一声,挣扎道:「我对谁都是真心的。」
裴琅自嘲:「除了我。」
我答不上来,裴琅面色扭曲:「公主既然这么在乎那个贱婢,那就跪下来求我,求我,我就答应饶她一命。」
外面是板子落下的声音,小桃一声都没有叫唤。
我眼泪蓄在眼眶里,我是大恒的公主,怎么能跪一个宦臣?
除了天地父母,我再没跪过其他人,就连如今的新帝,我也没跪过。
裴琅嗤笑出声,刚要开口,看见我的动作,他蓦然变了脸色,死死握住我的肩:「沈明玉,她不过就是个贱婢,你就这么在乎她?」
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摇摇晃晃栽了下去。
04
我醒过来时,小桃正在换暖炉。
她肿着眼睛,应该哭过,见我醒了,惊喜不已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:「我去叫太医令。」
我放下心,裴琅到底没让人打完那二百下,否则我怕是见不到小桃了。
太医令合起诊箱,将人都打发了出去,语气凝重:「公主如果再这么不爱惜身子,活不过来年春天。」
我早有预料,并不多难受:「能最后看一看百花盛开也好。」
太医令皱起了眉,忍不住劝我:「公主不如告诉裴大人。」
他从前被母妃救过,自此对母妃忠心耿耿,对我也是。
太医令的意思我懂,先帝和萧贵妃都不在了,这个秘密多几个人知道也无妨。
我摇头,裴琅只要恨我就够了,这样等他发泄完这些年的不甘,就不会再去报复别人。
我叮嘱太医令:「不要告诉皇上,他还有其他的事要担心。」
太医令叹了口气:「公主从小就固执。」
他给我留了药,叮嘱我日日吃。
病刚好些,裴琅便又传我去正厅侍奉,我这次没带小桃。
只是我从来不懂侍奉人,手指被热茶烫出了个水泡,疼得钻心。我垂着眼睫,盖住眼眶里的泪珠,忍着疼,继续给他添茶。
裴琅一把攥住我的手:「公主这一脸委屈是做给谁看?」
我手一抖,茶盏落在地上,摔了个粉碎。
裴琅眼神暗了暗:「沈明玉,你当初看上我,就要我进宫,一句话便断了我的前程,我在成华殿侍奉你多年,如今不过让你添一回茶,你就这么不情愿?」
我猛地抬起头,我从来没有说过要他入宫的话,当初只是阴差阳错。
我刚想解释,便被人打断了:「大人,兰姑娘来了。」
裴琅扔下我便走。
就在我手足无措站着时,裴琅将人带了进来。
那姑娘纤细灵巧,弱柳扶风,一双眼生得像小鹿一般,娇娇怯怯。
裴琅对她恭敬有加,自然还有怜惜与爱护,他看向兰姑娘的眼神,像极了当初在成华殿时他看我的样子。
我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,收回视线。
裴琅让她在正殿等上片刻。
我亦不想多留,转身要走,对方叫住我,问道:「能不能麻烦姑娘给我添杯茶?」
我大病初愈,气色不好,她以为我是府上的侍女。
我冷着声音拒绝,告诉她我是公主。
兰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柔弱的表情褪了个干净,讥讽道:「听说大人娶妻,娶的还是公主,本以为国色天香,原来姿色平平。」
「我倾慕大人,大人也爱护我,大人说等公主死了,就立刻迎我入府。」
「可我等不及了,不如公主自请做妾?」
我勃然大怒,伸手朝她挥去。
裴琅正好进来,他一把推开我,我撞在了屏风上,额角破了个口子。
兰婉捂着脸,躲进裴琅怀里,颠倒是非:「我认错了人,不知她是公主,想让她倒杯茶,结果公主就生气了。」
她哭得梨花带雨,好不可怜:「大人,都是我的错……」
裴琅护着兰婉,心疼不已:「兰儿替我挡过一箭,有救命之恩,沈明玉,你既是我夫人,奉茶有何不可?」
他冷冷道:「公主金枝玉叶,永远学不会低头。」
回到院子,我呕出了一口血。
小桃大惊失色,我让她不要声张。
我想到兰婉的话,原来裴琅知道,知道我病了,病得快要死了,我忍不住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。
当初在成华殿,裴琅说过要护我一辈子,可如今他只盼着我死。
05
裴琅为了替他心上人出气,拿我外祖家开刀。
文氏上下一百七十六人,全数被抓,皆下诏狱,连三岁半的孩子都没有被放过。
我得知消息后,险些昏死过去,我知道裴琅是故意的,他在等我,等我去求他。
我去了正院,第一次对他低头,指尖陷进掌心。
裴琅不为所动。
他给了我两个选择,要么去向兰婉赔礼道歉,要么跪着求他,直到他满意为止。
他站在廊下看我,眼里有恨:「沈明玉,文氏一百七十六口值不值得你低头?」
他要敲碎我的脊梁,傲骨。
我知道裴琅在逼我去赔礼道歉,天寒地冻,我坚持不了那么久。
但我不愿,我宁愿跪他,毕竟他救过我一命,就当还回去。
裴琅脸色铁青,死死攥着手,咬牙转身回了屋子。
雪从亥时开始下,直到丑时三刻才止住,我身上披着一件大氅,沾了雪,愈发得重,压在肩上。
我渐渐感受不到寒意,连手指膝盖也一并感觉不到了,只朦朦胧胧看到屋内的烛光。
我努力撑着,告诉自己不能晕过去,文家上下还等着我救命。
我跪了一夜,直到天色破晓,裴琅才出来见我。
他声音比雪还冷:「愿意去认错了吗?」
我抬起头,张了张口,还没来得及说话,一口血便涌了出来,喷在白色的雪上,格外刺目。
裴琅脸色骤变,声音变了调:「明玉!」
我身子一歪,被他接在怀里,他眼睛猩红,像是一夜未睡,抱着我的手臂竟然在发颤。
我揪住他的衣襟,拼着最后一口气:「放,放过文家……」
「明玉!明玉!!来人,快来人,传太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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